郑板桥:扬州八怪里的县令

郑板桥:扬州八怪里的县令
画了半辈子兰竹的县令,因开仓赈灾丢了乌纱,回扬州卖画度日。

衙斋听竹

乾隆十一年(1746)前后,山东潍县县衙后园新栽了几竿竹子。知县郑燮夜里听见风动竹响,披衣坐起来,把声音记进诗里:「衙斋卧听萧萧竹,疑是民间疾苦声。些小吾曹州县吏,一枝一叶总关情。」这首诗后来题在他的画竹上,题满了扬州盐商的厅堂。而写下它的这个人,做知县做到乾隆十八年丢官而去——丢官的理由,至今读来还是那么不「聪明」。

穷秀才的头四十年

郑燮字克柔,号板桥,康熙三十二年(1693)生于扬州府兴化县,家道早年败落,母亲在他幼年病故,靠奶妈费氏和做小买卖的父亲拉扯大。他是个早慧又早困的孩子:康熙四十五年前后入县学成秀才,青年时家贫,一度在扬州卖画糊口,画未必有人要。雍正十年(1732)他中了举人,乾隆元年(1736)又成进士——四十多岁的扬州穷画匠,排进了天子门生名单。此后闲居等缺多年,才谋到一纸河南范县知县的任命。

范县与潍县:一个画匠的政绩账

乾隆七年(1742)郑板桥到范县任上,据地方志载他治事「简易」,常替穷户做主;调潍县后正遇上连年灾荒:先是旱,后是蝗,接着大水。他一边开仓平粜、劝大户放粮,一边留己俸代民缴积欠,据载任内全活甚众。最著名的一件发生在乾隆十八年(1753)大灾时:赈请上峰未批,他径开官仓放粮,属吏以律令拦他,他叹道:「候得批准,民已无噍类矣。」乌纱帽就是这时候丢的——去任之日县民遮道,画像送他。他倒落得轻松,作《行路图》诗自嘲,携一琴一鹤出城。

扬州八怪与六分半书

回扬州,他重操卖画旧业,润格写得像告示:「大幅六两,中幅四两,小幅二两,书条对联一两,扇子斗方五钱。凡送礼物食物,总不如白银为妙。」这段《润格》后来比他的多数画更有名——把卖画当明码实价的生意,在士大夫脸皮里撕开一道口子。他与金农、黄慎、李鱓、高翔等并称「扬州八怪」——八是约数,名单历来出入,但板桥总在其中。他的字自称「六分半书」,楷隶行籀一锅搅,歪歪扭扭偏有骨力,题画用之,写家信也用之。他画只画兰、竹、石三样,自谓取「四时不谢之兰,百节成竹,万古不移之石」——也是自画像。

难得糊涂

板桥晚年的字最常被裱进后人的书房:「难得糊涂」「吃亏是福」。这四字不是禅语,是他把一生账目算清后的结论——他算过:做官,民好而官商皆恶;卖画,钱好而名心渐枯。乾隆三十年(1765)前后他病逝于扬州,年七十三(虚岁),葬于兴化。临终给弟弟郑墨写的家书里,叫儿子「自食其力」,不许再学画「为人役」,字字是不糊涂人说不出来的话。扬州至今留着一座板桥故居,堂联是他自己的句子:「咬定几句有用书,可忘饮食;养成数竿新生竹,直似儿孙。」这个把县令做得丢了、把字画卖得标价的怪人,留下的恰恰是一个时代里最不肯糊弄的账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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