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前110年,父亲的手
元封元年(前110),太史令司马谈病重。当时司马迁奉使巴蜀以南归来,赶到洛阳见父亲最后一面,父亲「执迁手而泣」:自家世代为史官,司马氏在周代失职之后,已历六百来年,「余死,汝必为太史;为太史,无忘吾所欲论著矣」。司马谈想完成的,是一部上接《春秋》的通史。是年武帝封禅泰山,司马谈恰恰病留咸阳,不得与从事,叹一句「是命也夫」——史官家的遗憾,就此压到儿子肩上。三年守丧之后,司马迁继任太史令,着手整理皇家藏书。据载他二十岁就曾壮游南方:「上会稽,探禹穴」,渡淮溯汴,考察楚汉之际的旧事,在薛地听老人讲韩信的故事。这些田野见闻,后来都进了《史记》的列传。
公元前99年,一次辩护
天汉二年(前99),李陵率五千步军出居延,被匈奴八万骑兵围困十余日,箭尽力穷,兵败降敌。汉武帝怒,朝臣一致声讨。只有司马迁说李陵「事亲孝,与士信,素蓄国士之风」,投降或别有苦衷,句句触及武帝心事——李陵出征战败,一半因友军不至,而友军统领是武帝宠妃李夫子的兄弟。司马迁下狱,以「诬上」罪论死,家贫无法赎罪,接受宫刑。他在《报任安书》里承认:「仆以口语遇遭此祸,重为乡党所笑,以污辱先人。」
「人固有一死」说给谁听
太始元年(前96)赦后,他被任为中书令,皇帝身边的机要职务,士大夫却视同腐刑余人的耻辱。他自述出刑之后的状态「居则忽忽若有所亡,出则不知其所往」,又言「每念斯耻,汗未尝不发背沾衣」——屈辱并不随年月过去。他给老友任安写那封长信,第一次和盘托出隐忍的理由:「人固有一死,或重于泰山,或轻于鸿毛」,而他要完成「究天人之际,通古今之变,成一家之言」的著作。他还援引一串名字:西伯拘羑里演《周易》,孔子厄陈蔡作《春秋》,屈原放逐赋《离骚》,左丘失明厥有《国语》——受刑之人把自己排进了这份名单。
一部书的重量
《史记》凡一百三十篇:十二本纪、十表、八书、三十世家、七十列传,约五十二万六千五百字(书末自记),上起黄帝,下至武帝末年。据载约在征和年间(前92—前89)成书,书名当时称《太史公书》,「藏之名山,副在京师」。司马迁的生卒年均成谜,其生年即有前145年与前135年两说,卒年更不见于史,通行说法在前86年前后。他死了几十年后,外孙杨恽在宣帝时期「祖述其书,遂宣布焉」,这部以屈辱换来的书才进入世间。晋人王隐称许他「不虚美,不隐恶」,算是身后百年得到的一句公道。
功业与名声
司马迁恨过吗?信里有。可他没有把私愤写进史书,而是发明了一种写法:本纪按年月、世家按封国、列传按人物,把三千年打散重装,连项羽、吕后都给了入本纪的规格。宫刑摧毁了他的仕途与身体,却没有替他决定笔下的高低——这是他留给后世最难做到的一条:受辱者写历史,仍然可以不写控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