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九岁那年,他背起行囊出门
万历三十六年(1608),江苏江阴人徐弘祖第一次正式远游,游太湖、洞庭山。他此后走过的路,用今天的话说没有尽头。此人后世更熟悉的名字是徐霞客。他一生未仕,没有功名在身,明代士人的正途——科举、做官——他始终没有走。万历三十五年,他参加应天乡试落第,据载此后便绝意仕进,把精力转向了地图上没有标全的地方。
他出门有个特殊条件:母亲在世时支持他远游,传说为他缝制远游冠,嘱他「丈夫当自放山海间」。这个说法见于后人记述,细节或有渲染,但徐母鼓励儿子出行、家中因此得以维持长途旅行,是可靠的。万历四十四年(1616)他首次登黄山,到万历末年,中原名山已看过不少。
一年九个月,走死在西南
崇祯九年(1636)九月,他从家乡江阴出发,开始了最后一次、也是时间最长的一次旅行:历时约四年,足迹今浙江、江西、湖南、广西、贵州、云南六省。这一年他五十一岁,此前二十多年里,他已北登恒山、五台,西南入武当、庐山、黄山,浙东踏过雁荡山。
在西南,他与僧人静闻结伴。静闻曾血书《法华经》,发愿供于鸡足山。途中在湖广遇盗,静闻受伤,次年病死于湘州舟中,徐霞客带着他的遗骨和血经入云南,送到宾川鸡足山完成所托。这段经历记在《游记》的楚游、湘游部分,是整部书里最动情的一页。
别人记风景,他记水从哪里来
崇祯十一年至十二年(1638—1639),他在云南、贵州做了大量喀斯特地貌考察:探洞穴、测巷道、记地下河的出入。他注意到长江上游支流中,金沙江远比当时通行的「岷山导江」之说更适合作正源,在《江源考》里明确提出。这个判断,比《尚书·禹贡》的传统说法向前走了一大步。
他的记录方式很特别:白天走路探洞,当夜把见闻写下来,遇雨则在客栈灯下补记。日记体,逐日,不写诗,不刻意修饰,写的多是道路里程、洞穴朝向、水流分合。明末读书人游记汗牛充栋,几乎都偏抒情,徐霞客是少数把观察对象对准地形本身的人。
书桌到病榻,稿本到刻本
崇祯十三年(1640),他病足不能起,寓居鸡足山。次年由丽江木土司派人用滑杆护送回乡,到家后不久,于崇祯十四年(1641)正月去世,享年五十六岁。他生前没有看到自己的稿本成书。
手稿最初由友人季梦良整理,之后历经传抄,原稿与抄本在明末清初的战乱中散佚了相当一部分。今天通行的本子,是后人据多种抄本辑校而成,约六十余万字,按日起程编排,起自万历四十一年(1613)的游天台山日记,止于崇祯十二年(1639),原稿已不可得,这是读这部书时必须记住的损失。
四百年后重读,它仍然特别
徐霞客的特别,不在「旅行家」这个标签。明清两代行走天下的人并不少,多数留下来的是诗文。他留下来的是每天写下的观察,路径清楚、方位清楚、连「洞门东向」「水穴底南坠」这样的细节也不放过。地理文献的价值,往往正藏在这些不起眼的方位词里。
他走过的地方,很多今天已通高铁。翻开《游天台山日记》开头那句「癸丑之三月晦,自宁海出西门」,四百多年前的天气、道路、桥名仍然在纸上。一个人用三十多年只做了两件事——走路,记录——留下的东西反而比许多仕途通达者的文集更结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