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79年,御史台的一百多天
元丰二年(1079)四月,时任湖州知州的苏轼接到召令入京,临行前对属官说,自己恐怕要「为书生受汙」,连累旁人。到京后直接投入御史台狱,罪名是他上千篇诗文中「包藏祸心、谤讪朝政」。这就是有名的乌台诗案。狱中一百多天,他写下给弟弟苏辙的绝命诗,「是处青山可埋骨,他年夜雨独伤神」,妻子儿女在外奔走,据说连邻居都为之叹息。救他的人不少,退居金陵的王安石也托人上言:「岂有圣世而杀才士者乎?」年底出狱,贬为黄州团练副使,本州安置,不得签书公事——一个看管的闲职。
黄州:跌落处也是生长处
元丰三年(1080)到黄州,二十余口的家没有住处,先寄居定惠院,后来在城东一块坡地开荒自救,于是给自己起了「东坡居士」这个名号。就是在黄州这几年,他写了前后《赤壁赋》、写了《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》,「大江东去」的调子定了下来——两篇赋都作于元丰五年(1082),一在七月既望,一在十月;「待他自熟莫催他,火候足时他自美」的炖肉法子,据载也起于这一段穷日子。他给朋友的信里说,自己在黄州「扁舟草履,放浪山水间」,与樵夫渔父杂处,醉了就睡在路边,「观者知其太守也」——语气轻松,代价是半生仕途。
越老越远,一路贬到海外
苏轼新旧两党都得罪:早年反对王安石新法过于急进,元祐年间司马光尽废新法他又反对,结果在朝里待不住。元祐四年(1089)以龙图阁学士出知杭州,疏浚西湖、筑苏堤。此前熙宁十年(1077)知徐州任上,黄河决澶州,洪水至城下,他亲入武卫营调起禁军筑堤东南,庐于城外过家不入,水退城得完。绍圣元年(1094)新党得势,他被贬惠州,五十九岁吃上岭南荔枝,写下「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」。绍圣四年(1097)再贬儋州,过海到今天的海南岛,宋朝把罪官安置到海外,实际等于死刑的缓刑。他在儋州开馆授徒,与本地学子黎家的载酒堂成了海南文教的最初一站;据载后来海南历史上的第一位进士姜唐佐,就出自他门下这一脉(一说)。
1101年,北归路上停下
元符三年(1100)大赦,他得以北归。建中靖国元年(1101)六月,他在镇江金山寺看到自己画像,写下那首著名的小诗:「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」三个贬所,成了他认领的全部功业。同年七月二十八日,苏轼病逝于常州,享年六十四(虚岁六十五)。
开阔不是忘记疼
他其实从没忘记疼。原配王弗去世十年,他写下「十年生死两茫茫」;乌台旧事他晚年提起仍心有余悸。所谓越活越开阔,不是修养高到没有痛感,而是一种消化能力:把流放住成家,把苦难写成词,把团练副使的俸禄不够花的黄州,过出了赤壁、东坡与一碗红烧肉。至于与苏辙「夜雨对床」的退隐之约,到死也没能兑现——他连同未能实现的遗憾,也一并收进了旷达里。这种能力是一站一站磨出来的,不是天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