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应星:《天工开物》与明末实学

宋应星:《天工开物》与明末实学
五次会试落第的他,把目光从八股转向谷粒、铁锭与瓷窑,写下一部命运奇特的书。

1615年,一个江西举人

宋应星万历十五年(1587)生于江西奉新,万历四十三年(1615)与弟弟宋应昇同榜中举。按当时的剧本,接下来是该去会试、中进士、点翰林。他确实去了——前后五次进京赶考,五次败归,把三四十岁的年月都花在了路上和考棚外。而等待他的,是一个四面漏风的王朝:陕北连年大旱,辽东战事无休,奏疏里的官员忙着互相指为门户。

从考场到作坊

赶考的缝隙里,宋应星开始做当时士大夫不屑做的事:看。在舟车客栈问商贩,在闽粤的田头看占城稻,在瓷窑、纸坊、铁炉边一待半天。他后来把这段经历总结成一句话:「为方万里中,何事何物不可见。」崇祯年间,他先后做过府学教谕、州县小官,晚年出任亳州知州(今属安徽),任上不几年,明朝就没了。官越做越小,路却越走越实——正是在这段日子里,他完成了那部书。

《天工开物》:把「粒」排在经书前面

崇祯十年(1637),《天工开物》十八卷成书,约九万字,附图百余幅,崇祯十六年(1643)由江西一位举人朋友出资初刻。全书分上中下三篇,覆盖农业与手工业:书名取自《尚书》「天工人其代之」一语。第一卷叫「乃粒」,讲粮食;然后是棉麻纺织、染缫、制盐、制糖、烧陶、冶铸、车船、兵器、火药、珠玉。把「粒」这种庄稼活排在一切著述之前,本身就是宣言。他在序里说得直白:「且此书于功名进取毫不相关也。」书里的冶铁、织花楼机、榨油、制曲诸法,多是干活的人从没被文字记录过的经验,被他一条一条问出来、写下来;「作咸」一篇记四川凿井汲卤的「火井」,是传世最早的深井制盐技术记载之一(一说)。

易代之际,与书的流浪

甲申之变(1644)后,宋应星弃官归乡,隐居不仕清,把亡国的郁愤写进《野议》《谈天》诸书,晚年穷到靠族人接济。他身后,《天工开物》在中国的命运急转直下:清代修《四库全书》未收此书——书中「北虏」一类字样与华夷之辨,馆臣不可能收——中土刻本渐至绝迹。书却在江户日本活了下来:十七世纪末传入东瀛,据载1678年前后即有和刻本,被农学家、医者反复翻检。19世纪,法国汉学家儒莲(Stanislas Julien)据和刻本摘译其中论蚕桑、造纸的章节;1920年代以后,中国学者又从日本影印本把它请回国内重印。一部自己祖国失落的书,绕道日本与欧洲才回到作者家乡,这样的旅程在科技典籍里罕有其匹。

实学的代价

20世纪,李约瑟把宋应星称为「中国的阿格里科拉」,盛赞《天工开物》为十七世纪中国技术典籍的冠冕。这个评价很高,但也照出另一面:这样的书,作者生前只是个亳州知州,死后祖国让它失踪了两百年。实学不是中国没有过,是在一个只认八股的选才系统里,它没有位置。宋应星的五次落第与他的成书,是同一件事的两面——考场不要他,他便自己开了一门考试,题目是万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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