顺治十五年的三个第一
1658年，淄川城南蒲家庄有个十九岁的少年在童子试里连拿县、府、道三个第一，补博士弟子员——山东提学道施闰章看了他的考卷大为叹赏，从此这个叫蒲松龄的孩子在山东学界有了名字。施闰章本人就是诗人，他大概不会想到，自己夸过的这个考生，此后四十五年将与「考中」二字彻底绝缘：乡试一次次名落孙山，直到康熙二十二年（1683）四十四岁，才靠考中贡生结束「童生以上、举人未满」的身份。科场给了他一个虚名，却给了中国小说史一部《聊斋志异》。
坐馆三十年
蒲松龄字留仙，一字剑臣，别号柳泉居士，生于崇祯十三年（1640），山东淄川蒲家庄人，家道到父亲一辈已衰落为村户。康熙八年（1669），他经同乡引荐，赴直隶丰润县（今属河北唐山）的蒙轩别墅坐馆，馆主缑思勖，其妻出顺治朝大学士、宝应人毕氏之门——两家有旧，席延蒲氏西宾。这一去，他把最该功名的年纪交给了别人的子弟：前后执教约三十年，馆谷微薄，年终束脩常要看主人家光景。康熙二十一年（1682）前后他写诗记年关拮据，几乎像账本。康熙五十四年（1715）正月，蒲松龄在家中去世，年七十有六。他这一生，中式名单上始终只有童子试那一行小字。
四百余篇狐鬼从哪里来
康熙十八年（1679），蒲松龄四十岁（虚岁），《聊斋志异》初步结集，他写下那篇有名的自序：「集腋为裘，妄续幽冥之录；浮白载笔，仅成孤愤之书。」序里还自道癖好：「才非干宝，雅爱搜神；情类黄州，喜人谈鬼。」一句话点破写法——志怪其表，孤愤其里。全书凡四百余篇（通行会校会注会评本辑至491篇），或采自乡野传闻，或出他自己构设：《画皮》写伪饰，《促织》写一虫一命皆被贡赋碾过，《席方平》让魂灵去阎罗殿告状，把「官贪吏虐」一直告到冥府。狐女、鬼生、花妖在他笔下比士大夫更近人情，这大约是最要紧的颠倒。
《聊斋》里有一批近乎自传的篇章：《叶生》「魂从知己」，写一个文章冠世却老于场屋的书生，死后魂魄还要替考官儿子考出头；《于去恶》里连阴间都要糊考卷、防内帘，鬼神世界被写成第二份科举账本；《司文郎》用一个用鼻子「读」文的盲僧，讽刺主司有眼无珠——鼻胜于目，这是蒲松龄式刻毒。他把四十五年落第熬成的观察，全部投进狐鬼世界：那里公道或迟或不迟，而人间考场连迟的公道都没有。
身后与那副对联
《聊斋志异》在他生前只是抄本流传，青柯亭木刻初印要到乾隆三十一年（1766），赵起杲刻于杭州，距他去世已五十一年。蒲松龄诗存千余首，多田家苦语；1948年路大荒辑《蒲松龄集》始较完备。今山东淄川有蒲家庄柳泉遗址与聊斋故居，郭沫若1962年题写联语：「写鬼写妖高人一等，刺贪刺虐入骨三分。」而世人更熟悉的托名对联——「有志者，事竟成，破釜沉舟，百二秦关终属楚；苦心人，天不负，卧薪尝胆，三千越甲可吞吴」——据考亦传为其自勉联，一说不可靠。
一个落第者的胜利
以当时的标准，蒲松龄一生是失败的：功名止于贡生，禄位不过村塾。以另一个标准，他赢过几乎所有同年中式的人——那些举人进士的名字早已无人记得，而村口柳树下摆茶烟、听行人说鬼的秀才，把他的时代连皮带骨收进了四百多篇故事。科场取士，终不能尽取天下士，这话他活着时说了没人听；《聊斋》印行之后，人人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