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举里的异类
王安石字介甫，晚号半山，天禧五年（1021）生于临川县署（今江西抚州），随父王益宦游成长。庆历二年（1042）登进士第，原拟首选，据宋人笔记，因策论里「孺子其朋」一语触仁宗之忌，抑置第四——此说未必可凭，但他一辈子看不上科举文字是真的：后来主持贡举改试经义策论、熙宁四年罢诗赋，是中国考试史上的一次大转向。及第后签书淮南判官、知鄞县、通判舒州，地方官前后做了十八年，在鄞县写《伤仲永》，顺手给科举时代留了一则寓言；嘉祐三年（1058）召还，上万言书数千言，论变风俗、立法度，递上去，没有回音。朝廷召试馆职他辞，命赴制科他辞，京中说他「野性」，他只在江宁、常州一带读书守母丧。
熙宁二年：两年铺开一整套新法
治平四年（1067）神宗即位，一个十九岁的皇帝要钱、要兵、要燕云。熙宁二年（1069）二月，王安石拜参知政事，三月设制置三司条例司，理财有了独立于中书、三司的班子。此后新法密集落地：青苗、农田水利、免役（募役）、市易、保甲、方田均税、将兵，加上贡举新制与《三经新义》。他与司马光在崇政殿辩过理财——一句是他的「民不加赋而国用饶」，一句是司马光「天地所生财货百物，止有此数，不在民则在官」（大意）：中国财政史上最锋利的一次对白，各有所据，也各有破绽。御史中丞吕诲弹劾他「矫诈欺世」，比一切反对都早，也奠定了此后旧党攻击他的道义姿势。
流民图与两次罢相
新法最怕的不是辩论，是天灾与执行。熙宁七年（1074）春大旱，流民扶伤入京，监安上门郑侠绘《流民图》上之，指为新法所致，两宫太后继之以泣，神宗批中书权罢青苗、方田等法——王安石第一次罢政，以吏部尚书、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。约半年后召还，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（宰相）。熙宁九年（1076）十月，长子王雱病死，他恳求退，第二次罢相，判江宁府，从此不复入朝。他前后执政约七年，加上熙宁之前的十余年准备，这就是「熙宁变法」的全部时间。
钟山十一年
退居江宁的十一年，他住城东半山园，骑驴入钟山，著《字说》，写「雅丽精绝」（黄庭坚评语）的半山市诗。元丰七年（1084），苏轼自黄州移汝州，过江宁，往见，两人同游钟山数日，绝口不论新法；据载安石送别时叹「不知更几百年，方有如此人物」。元丰八年（1085）三月神宗死，哲宗立，宣仁高太后垂帘，召司马光入相，新法逐案翻盘：元祐元年（1086）正月免役法最先被废，市易务罢，方田均税、保甲次第更张。二月，王安石在钟山听到这些消息，默然。同年四月初六，卒，年六十六，赠太傅，谥曰文。
身后一千年
他的身后史是一部翻烧饼史：绍圣间配享神宗庭，徽宗朝图象廷臣以他为首；南宋舆论掉头，淳祐年间竟被黜出配享，明清全祖望以下仍不免追论。功罪至今无定谳——青苗、免役究竟是「抑兼并」还是「兴利聚敛」，论者站的方向往往取决于他关心的税。倒是他早年过杭州时写的《登飞来峰》二十八字，像自况：「不畏浮云遮望眼，自缘身在最高层。」这句话里有一种真勇气，也藏着一种真危险——站得最高的人，通常也最听不见地上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