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一岁及第，笔锋最盛的年头
白居易字乐天，祖籍太原，生于郑州新郑，出身小官僚家庭，少年为避战乱流寓江南。贞元十六年（800）登进士第，时年二十九；元和元年（806）应材识兼茂明于体用科，授盩厔县尉，不久入朝为翰林学士、左拾遗。县尉任上他写了《长恨歌》，陈鸿配《长恨歌传》，马嵬坡的故事从此有了诗的版本。左拾遗是八品上的小官，职责偏偏是挑皇帝的事，白居易真挑：藩镇割据、宫中杂派、宰相用人，他都上疏。唐宪宗一度在殿上发怒，对李绛说「白居易小子，是朕拔擢致名位，而无礼于朕」，靠李绛一句「非横逆，是尽忠」才保住这个谏官。
新乐府：写诗是要有用途的
元和年间，元稹、李绅与白居易倡导新乐府运动——李绅先作《新题乐府》二十首已失传，元稹和了十二首，白居易作《新乐府》五十首、《秦中吟》十首，一题一事，题目全由己创。他在《与元九书》里把主张说尽：「文章合为时而著，歌诗合为事而作」，又定下标准——「其辞质而径，欲见之者易谕也；其言直而切，欲闻之者深诫也」。《卖炭翁》题下自注「苦宫市也」，黄衣使者白衫儿，半匹红纱一丈绫，直系牛头充炭值；《杜陵叟》写灾年征税，「剥我身上帛，夺我口中粟」，骂完还要问一句「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」。所谓老妪能解，出自宋人笔记的传说——每写成一诗，便问老妪能否听懂，听不懂就改。事未必实，理却是真的：他本来就把「易谕」当技术指标。
武元衡遇刺与江州司马
元和十年（815）六月，宰相武元衡在上朝路上被藩镇派出的刺客伏杀，京师震动。白居易时任太子左赞善大夫，本无言责，第一个上疏急捕盗，执政恶其越职；又有人翻旧账，说他母亲看花堕井而逝，他却写了《赏花》《新井》诗，伤名教。当月贬江州刺史，中书舍人王涯封还词头，认为此罪不授郡守，再改江州司马。这是他人生的分水岭。次年秋，他在浔阳江头写了《琵琶行》，「同是天涯沦落人，相逢何必曾相识」——兼济之志从此折叠成独善之身，他在江州草堂里自己写明了这一点。
杭州、苏州：刺史任上的实事
此后他请求外任，避开朝堂争端。长庆二年（822）出为杭州刺史，重筑钱塘湖堤，蓄水灌田千余顷，疏六井、修泉源，去任时把所有公款留给官库备用。宝历二年（826）移苏州刺史，开山塘河，民便之。杭州后来有白公堤，宋代苏轼知杭州再浚西湖，后人把白、苏并列作杭州两贤。五十四岁以后他渐趋「中隐」：牛李党争最烈的年代，他历任太子宾客、河南尹、太子少傅分司东都，不掌枢要、不站队，拿闲职俸禄在洛阳买园子。
退场：香山寺的最后一位老人
会昌五年（845），七十四岁的白居易与胡杲、刘贞等六位老臣在洛阳作尚齿之会，画《会昌九老图》。会昌六年（846）八月，他卒于洛阳履道里宅，年七十五，谥曰文，遗命薄葬，归葬香山如满禅师塔侧。唐宣宗有吊诗一联：「童子解吟长恨曲，胡儿能唱琵琶篇。」一个人写讽谕诗写到让皇帝记得，又写感伤诗写到让市井传唱，还顺便在杭州苏州各留一条堤——晚唐诗人里，只有他把「为时」「为事」和「全身」三件事都做成了。第三件，他做得比谁都成功，也最不肯多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