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贞一年,从员外郎到永州司马
柳宗元字子厚,河东人,贞元九年(793)二十一岁登进士第,年少有名。永贞元年(805)正月唐顺宗即位,倚任王叔文、韦执谊行改革,柳宗元与刘禹锡同被引入核心,任尚书礼部员外郎。这班人想收宦官兵权、抑藩镇财赋,改革却只撑了一百余天:八月顺宗内禅,宪宗立,九月王叔文赐死,十一月八司马同时受罚——柳宗元与韩泰等八人并为远州司马,柳宗元先除韶州刺史,行途之中再改永州司马,元和十年之前不得量移。这个「再贬」的处置,足见朝中忌惮之深。
永州十年:八记与《江雪》
永州司马是员外置同正员,有官名无实权,按规定不得居官舍,柳宗元初到寄居龙兴寺,与重谦、惟晟诸僧往来;母亲卢氏随后卒于谪所,是他终身之痛,他自己也百病缠身,自述在永州「行则膝颤,坐则髀痹」。十年里他写下含《始得西山宴游记》《小石潭记》《钴鉧潭记》诸篇的「永州八记」,一篇一篇把荒僻山水写进文学史;《江雪》「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」二十字,一般也系于永州所作。他把冉溪改名愚溪,作《愚溪对》《天对》《天说》,以「愚」自嘲,以「天不能赏功罚祸」立论——失意被他过成了幽默与思辨。欧阳修后来概括为「诗穷而后工」,柳宗元的永州就是这句话的注脚。
寓言:黔之驴与永某氏之鼠
柳宗元的寓言是唐文里少见的一格。《三戒》三篇:临江之麋恃宠忘形,与外犬游而「共杀食之」;黔之驴鸣蹄技穷,「虎因喜,计之曰:技止此耳」;永某氏之鼠因主人生肖忌讳而纵横,新主一来尽毙。篇篇短,篇篇有靶子,一说刺的是永贞败后仍得志便猖狂的新贵。《蝜蝂传》写小虫背物不止、至死不休,《罴说》讽以巧胜而不能变者,同一支笔。
天说与封建:和韩愈的朋友论战
永州也是他思想最锋利的一段。《天说》答刘禹锡,主张赏功罚祸「功者自功,祸者自祸」,天地元气不过如果蔬疘痔,不能降福罪于人;《封建论》断言秦亡「不在政,在人」,郡县制得天下之公,这篇政论文此后千年成了毁誉秦制的母本。他与韩愈音问相通又彼此看不上:韩愈荐其史才,又警告他「勇于为人」必取祸;韩愈著《原道》辟佛,他反与僧人论文,说其理「往往与《易》《论语》合」。唐宋八大家里二人合称「韩柳」,谁也没变成谁。
柳州四年与身后
元和十年(815)正月,八司马忽被召京,朝论不以再擢为然,三月再出为刺史,柳宗元例得播州,因刘禹锡有老母在堂,他上疏请求换任,遂改柳州刺史,韩愈在墓志里记了这件事。在柳州四年,他出己钱为官奴者赎身,令其归父母,所活且百余口,又立法令役满者得自赎,兴学垦田。元和十四年(819)十一月八日卒于任所,年四十七。临终把遗稿与家事托给刘禹锡,刘禹锡编次《柳河东集》三十卷,又抚其遗孤。永州十年是底稿,柳州四年是尾声,四十七年里他真正自在的日子,只有愚溪边那几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