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小孤到刑部侍郎
韩愈字退之,河阳人,三岁丧父,随兄长韩会流迁韶州,由兄嫂郑氏带大。贞元八年(792)登进士第,此后十余年辗转宣武、宁武等军幕做幕僚,直到贞元末才入朝为国子博士。元和十二年(817),他以行军司马随宰相裴度讨吴元济,雪夜袭蔡州立功,还朝拜刑部侍郎——这一年他五十岁,仕途正走到最有起色的地方。
正月里的一封谏书
元和十四年(819)正月,唐宪宗下令把凤翔法门寺的佛骨迎入京师供奉,据载在宫禁与寺院间流转了三天,王公士庶奔走施舍,唯恐后时。长安城里有人坐不住了:韩愈上《佛骨表》,直言这块佛骨不过是「枯朽之余」,王者不该近它;还翻旧账,说上古帝王不事佛的多高龄国祚长,敬佛的反夭折短命。话说到这份上,等于指着皇帝的鼻子骂。韩愈是道统的信徒,他写《原道》,摆出一张从尧舜到孟子的传道名单,佛骨入京这种事,在他这里不是礼俗问题,是根本立场问题。
裴度的一句话与潮州刺史
宪宗大怒,要把韩愈处死。宰相裴度等人求情,说韩愈言辞狂悖,心却是忠的,重罚之下没人再敢说话。刀收了,贬潮州刺史。韩愈在路上写给侄孙韩湘那首名作,开头是「一封朝奏九重天,夕贬潮州路八千」,中间还有「知汝远来应有意,好收吾骨瘴江边」——他真做好了死在岭南的准备。
潮阳八个月
潮州在唐代是岭南边缘,瘴乡远恶,文化机构几乎空白。贬途漫漫,他疼爱的十二岁小女病殁在路上,埋于商于山麓,南行之人的狼狈可见一斑。韩愈到任后做的事,史籍可数的有几件:延请当地士人赵德主持州学,自己出俸钱十分之二为士子束脩,后来又上《潮州请置乡校牒》;据载当地有以债务卖身为奴的陋俗,他令计佣折直、债清放还,同样的措施后来在袁州任上还重复过一次。至于传得最广的《祭鳄鱼文》——他把猪羊投进恶溪,撰文令鳄鱼限期东徙——一说这不过是借文章立威的官样姿态,鳄鱼是否真走无人能证,但宋人评此事说,起初人人笑他痴,最终潮人受其德。他在潮阳前后停留约八个月。
北归与身后
次年(820)宪宗崩,穆宗即位,肆赦,韩愈改任袁州刺史,其后召回朝,历任兵部、吏部侍郎,长庆初还曾以御史大夫衔只身赴镇州宣慰兵变,凶悍的牙兵听他劝散。长庆四年(824)十二月,韩愈病逝长安,年五十七,赠礼部尚书,谥号「文」,后世称韩文公。潮州人从他生前就立祠祭祀,苏轼后来写《潮州韩文公庙碑》,十个字毫不含糊:「文起八代之衰,而道济天下之溺。」
谏迎佛骨没有改变任何制度,佛教照旧鼎盛;但这一封表、八个月刺史,把一个散文家钉进了吏治史里。韩愈自己大概也清楚:《佛骨表》是道义,潮州乡校才是他能落地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