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荻教子,破箱里捡到韩愈
欧阳修字永叔,四岁丧父,家贫无书,母亲郑氏以芦荻画地,教他识字,这是「画荻教子」的来历。十几岁时,他在随州一家李姓人家的破书箱里翻到一部残缺的《昌黎先生文集》,读得入迷,暗暗立誓要写这样的文章——后来人称宋代韩愈,源头在这只破箱子。天圣八年(1030)进士及第,景祐三年(1036)因替遭贬的谏官鸣不平,被贬夷陵令。据宋人笔记,他在夷陵无事时翻检县里旧日狱讼文书,发现冤错颠倒者甚多,从此断事作文都不敢草率。
庆历新政与《醉翁亭记》
庆历三年(1043),范仲淹主持新政,欧阳修上疏力助;台官围攻新政一派时,他写下《朋党论》,直说君子有党、小人无党,等于把一场人事斗争正面接下来。庆历五年(1045),他出知滁州。庆历六年,山下琅琊寺僧智仙为他建了一座亭,他命名「醉翁」,写下《醉翁亭记》——「饮少辄醉,而年又最高」,通篇不见一句怨话。贬官文字写到这个境地,是他性格里最了不起的部分。
嘉祐二年:一场考试改写文坛
嘉祐二年(1057)礼部试,欧阳修权知贡举。他痛恶彼时太学体「险怪奇涩」的文风,取士专尚平实古文。这榜放出,一榜之内出了苏轼、苏辙、曾巩、张载、吕惠卿,后世称之为宋代科举最负盛名的一榜。据宋人笔记,欧阳修读一份考卷,见其文绝佳,以为是门生曾巩所作,为避嫌抑置第二;揭晓才知是苏轼,遂有「此人文章必独步一世」之叹。
代价也立刻上门:放榜后,落第的太学生群聚马行街,拦他的马要讨说法,京城传为骚动。欧阳修不改取士标准。他后来与苏轼以师礼相待、向皇帝称赏这个年轻人,科场与文坛的界线从此合在一处——他选了人,人也成就了他。
史笔与碑帖:领袖的第二只手
《宋史》说天下学者翕然宗之,宋初以来卑弱的文格至此一变。但领袖靠的不只是散文:他与宋祁等合撰《新唐书》二百二十五卷,嘉祐五年(1060)书成奏上;又以一人之力私修《新五代史》七十四卷。他收集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,自撰《集古录》,开中国金石学之先。文章、史笔、金石、贡举,四样东西他同时握着——半部唐宋散文史,都与他有引荐、商榷或同僚之谊。
熙宁五年的退场
熙宁年间新法之争再起,欧阳修对青苗法持异议,屡奏求退。熙宁五年(1072)闰七月,他在颍州去世,年六十六,赠太子太师,谥「文忠」。回看他一生:考场上他苛刻,敢与整个太学为敌,为一个「文格」不惜结怨;文章里他宽厚,记一亭、一碑、一友,笔底总有人情。两副面孔其实是同一件事——他认定文字是天下公器,所以既不容它堕落,也不肯用它泄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