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部史书拖了一个家
班昭字惠姬,扶风安陵人。她的父亲班彪,不满司马迁《史记》自武帝后期以后史事阙略,采旧闻、旁推本事,续作数十篇;她的长兄班固接笔修史,官至兰台令史,最后却死在狱里。《汉书》一百卷,从班彪动笔算起,前后拖了几十年,中途换了三个人。最后把它补齐定稿的,是这个家里的妹妹。
永元四年的牢狱,与一道续史诏
永元四年(92年),窦宪倒台自杀。班固曾任大将军府主簿,受牵连免官;洛阳令种竞素来忌惮班家,借故收捕,班固死于狱中,书稿散乱、续志未成。汉和帝下诏,命班昭前往东观,「踵兄之业」,续成《汉书》。后世通行的本子中,八表与《天文志》部分,据载即由她最后补成。一部正史,结尾署名的是一个宫廷女学者。
曹大家的宫里宫外
她年轻时嫁与同郡曹世叔,丈夫早卒,守寡在家。因博学高才被召入宫,为皇后、贵人讲说经史,天子有时也向她咨询,宫中与士林遂尊称她「曹大家」——「大家」这个称呼就从她而来。据载,当时最负盛名的经师大儒马融,也曾执经到她门下,学习《汉书》之学。自此,传《汉书》者遍于天下。班家的女学并非孤例:她的姐姐班姬字刘丽,诗赋亦有传世;一门之中,修史、上书、教书,全由女性撑住门面,这在东汉豪族文化里极为罕见。
她的二哥是经营西域三十年的班超。永元十二年(100年),班超上书求归,留下那句「不敢望到酒泉郡,但愿生入玉门关」;朝廷迟疑未报,班昭又上《求还书》,和帝于是下诏召班超还洛阳,班超到京后不久病逝。
《女诫》七篇与《东征赋》
班昭传世的文字里,争议最大的是《女诫》七篇——本是训导家中女子自处的教材,后世或斥为规训女性的糟粕,也有人主张放回东汉家族语境里理解,把它看作女性在宫廷与宗族夹缝中的生存经验。两种评价到今天仍在交锋。另一篇《东征赋》,记她随皇帝东巡洛阳的行程,写沿途史迹与民生,是汉人纪行辞赋中少见的手笔。《后汉书》本传列她的赋、颂、铭、诔、书、表等数十篇,并行于后世——今天大多只存篇名与残句。
身后:「卒成其书」四个字
班昭卒于安帝时期(约120—123年间),皇太后遣使监护丧事,葬仪从优。她生前,《汉书》已在士林中传习;她身后,班氏之学成为专门。今天读《汉书》,目录上只题班固;但若无班昭在东观的那几年,这部书很可能与它同时代的许多稿本一样,散亡于党狱与兵火。史书为她说过的最重的话,只是「卒成其书」。